第十四章 两两相忘（二）

天，他手里攥着从太子那里讨来的送给阿予的同心簪，站在当初阿予等他的北墙上，遥遥望着迎亲的队伍。心里满是荒芜，任思绪一团乱麻。

    不知道，那时的阿予是什么样的心情，不知道，阿予会不会像他回头那样突然跑出来对他笑呢……

    想着，陈子遇忍不住自嘲的笑了一声，对不起了阿予，我实在没办法在你的面前。祝你和别人白头到老。我实在做不到，再平静的面对你。看到簪子上刻着的“相守白头”四个字，想到当初他小心翼翼刻上去的模样，他不由得心头一酸，落下泪来。

    后来，他一路高升，成为了太傅，同张相一起辅佐太子，太子顺利即位，登基为帝。阿予被封为雨妃。

    陈太傅平定边疆之乱，雨妃晋升贵妃；陈太傅与北祁大战收复失地，雨贵妃协助皇后掌管后宫。

    他一直在想，这人世是这样艰辛，他怎么忍心阿予一人独自披荆斩棘，征途漫漫。所以他陪着她，先她一步尝尽所有艰难困苦；他看着她，为她斩尽一切阻挡她前进的障碍。他始终记得他的承诺。

    “所以阿予，以后让我来照顾你好不好，在我有生之年，陪你度过所有欢喜与艰难。”

    只是再不会有一个青衣姑娘哭着扑进他怀里，呜咽着回答他，“好。”

    二十五年来雨妃未有一子，而他终身未娶。

    爱喝茶聊天的百姓们都说陈太傅是这天下最忠心的臣子，陈太傅最喜欢的便是站在北墙上遥望皇宫，却很少进宫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大人！”慕小小站起来，在一片寂静中突然出声，“意义何在。”

    这是她第一次对自己的主顾提问，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执拗，冷冷的看向陈子遇。

    陈子遇闻言先是一愣，而后轻轻笑开：“慕姑娘，没有意义。这世间的许多事情，若是谈及意义，便成了浪费。若是想去做一件事，便不会管后悔与否或者意义何在。”

    慕小小松开紧握的双拳，沉默片刻后，平静道：“《宝典》言曰：‘情难舍，心难留，花朝月夜，转眼便成指间沙。不如生生世世，两两相忘，且归去，看青山隐隐，流水迢迢，望断天涯。’”

    看着陈子遇悲伤却依旧笑着的脸，又想起娘亲的脸，突然无奈得笑：“大人并没有询问民女这姻缘如何解，但民女却有些话想对大人说。”

    “都说命里有时终须有，命里无时莫强求。但谁又知道自己的命里有没有呢。不去追求觉得后悔可惜，追求了又担心不得善终。其实是担心自己所爱之人得不到良人吧。”慕小小停下，抬起头看着陈子遇，脑海中浮现出娘亲温柔却决绝的告别，眼眶突然酸涩起来：“这个世上最爱阿予的大概就是大人了吧，大人不放心将阿予就这么放到别人的身边，所以才舍弃一切相助她，是吧……“

    “可是大人，你一定后悔过吧。后悔没有放手一搏，带着她远走高飞。因为犹豫温吞，所以落得如今不能相见只有相忘天涯的局面。大人，不会心有不甘吗？”

    陈子遇猛地握紧了拳头，呼吸一滞，沉默良久后，咬牙吐出两个字：“不甘。”想起了这二十多年来的心酸与挣扎，又松开紧握的双拳，叹息一声：“没想到纠缠了我大半辈子的挣扎，却被慕姑娘一语道破。”

    “不甘，每一次看到那金碧辉煌的皇宫我都觉得不甘，所以我尽量避免进宫。可是啊，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，当年我再愤恨，如今都早已成了定局。两两相望不如两两相忘，这望断天涯也是无奈之选啊……“

    慕小小收好骨笛，最后看了一眼屋子里的画，告别道：“大人，若无事，民女便告辞了。”

    陈子遇站起来，走到慕小小身边，拿出两样东西，“我虽老了，但也听说了些育姻小楼的事，这块玉伴随我多年了，就作为慕姑娘的谢礼吧。”不等慕小小回答，又道，“这根簪子，本应该佩戴在阿予的发上，却在我这里尘封多年，我也想把它交给慕姑娘，若是有机会，姑娘就代我交给阿予吧。”

    慕小小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，只是问了一句：“大人既已知阿予记起前尘过往，为何不自己交给她呢。”

    陈子遇看了看门外，天色依然渐渐昏黄，蓦地有种离别的感伤：“我的时间已经不多，怕是没有这个机会了……”

    慕小小闻言一愣，看向陈子遇的目光有些不可思议，又瞬间明白过来。是啊，掌握皇上为了争权夺势，铲除异己，流放杀害兄弟那么多的秘密，怎么会寿终正寝呢。

    “那民女就收下了，若是有机会，民女定然交给阿予。”说罢，便转身离去。

    陈子遇负手而立，望着慕小小离开的背影，突然道：“姑娘与我和阿予有缘，我也有一席话想要送给姑娘。”

    慕小小闻言停住，背对着陈子遇，听见他说：

    “姑娘年纪轻轻便看透世间许多事，想来姑娘是个心思通透，意志坚定的人，但姑娘，太执拗于一些事，反而会害了自己。”